阿根廷:群众运动面面观
李星



“人民会议”的出现

阿根廷去年年底爆发的群众运动是以饥饿暴动的形式鸣锣登场的。据一名当地左派积极分子在今年二月份的一次采访中介绍,“去年12月和今年1月,群众性没收行动相当普及。一般是百十来个年青小伙子拦截运送食品的车辆,然后把没收来的东西有组织地分发给群众。也有其它的形式:先围住一家百货商店,然后同店主或是经理谈判,交给他们所需物品的清单,得到的东西分给最需要的家庭。大多时侯店主多少还是让步的,因为他们觉得,如果没收行动最终会导致流血,也别在他们的店里,否则将来会有好多麻烦,比如刽子手的名声什么的。有时店方拒绝让步,那时群众就自己到店里来直接行动。首都和外地都在开展没收行动,南方的一个省,几万吨食品就是这么分出去的。行动的目标主要是大的百货公司,不碰小商小贩。阿根廷前些年由无房和房挤者发起的夺房运动留下了一批骨干,在今天的没收行动里他们起了重要作用,因为群众还算信得过这伙人。混水摸鱼的事当然也不断发生,有的人拿走文教用品,有的人拿走节日用品,还发现把圣诞树往家搬的。但这确实是少数。德拉.鲁阿总统的下台很有意思,那天他在电视上又胡说了一通,大家气不过,就上了街,绝对是自发的”。
运动迅速产生了自身的代表机构 ─“人民会议” (Interbarrial)。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市区加上郊区卫星城的人口是一千零七十万人,占总人口的三分之一。这里大部份的“人民会议”,包括全市规模的会议,每周日定期进行。全市会议由各区选出的代表组成,但除此之外总有许多群众旁听,所以每次与会者一直不下三四千人。“人民会议”里讨论的问题五花八门,买不起药的人想得到药品,无家可归者要房子,小储户们要求把银行收归国有。另外,首都一、二月份每周都发生大量的集会。小区规模的在100-300人左右,各大行政区集会有五到七千人,中心广场上大概可召集三到七万人。在外地,许多省份都出现了同样的组织。罗赞利奥省的“人民会议”诞生初期只是反对政府冻结民众的银行存款,如今它的要求包含了许多内容:拒付外债﹔银行系统国有化﹔把已私有化的市政服务单位重新收归国有﹔国家最高法院成员由人民普选产生﹔国家接管私营退休基金。省一级的“人民会议”成员由二十四个地方上的“人民会议”派出代表组成。会议的发起人和骨干大都是小资产阶级和它的家属,比如小店主,银行职员、小公务员、家庭妇女、学生。小资产阶级的暴怒是可以预见的 ─ 在2001年的冬天,特别是11-12两个月,50-70%的小生意破产了。运动初期,在职工人的总体表现很消极,有些工人参加自己所在居民区“人民会议”的活动,有些工人参加了街头的示威,但阿根廷工人阶级尚未显露出它作为一支独立政治力量的存在。原因是多方面的:主要工会组织如CGT的官员们反对工人参加类似的政治活动﹔阿左翼力量近十五年来在无产阶级中影响下降﹔阿尚在运转的工业部门如石油业、农产品生产和加工业的工资较高,在那里工作的工人害怕失业。
在“人民会议”上左派们有机会发言,宣传自己的主张。阿根廷的老共产党早在二战时期,忠实执行斯大林的统一战线政策,避免在美资掌握的阿根廷肉食生产加工业鼓动阶级斗争,生活状况恶劣的工人们起来罢工,也受到阿共谴责。由于这个原因,阿共在工人中从此一蹶不振,托洛茨基派趁机发展起来。托派的工人党(PO)对外宣传党员一万,实际上的积极分子约有两千五百人,也不少了。另一个组织社会主义运动(MST)也有千把人。近十年来很活跃的毛泽东派“共产主义革命党”(又称“人民劳动党”)人数比工人党少,但它控制着一个强大的失业工人组织─“阶级斗争战斗派”(CCC),所以近几年得到了国家社会保障和劳动部的部分授权,负责对失业者发放救济金和安排临时工作。这可是每年十数亿美元的大买卖,因为今天每两个阿根廷产业工人中就有一个失业者。多少有了些身家以后,人也好,组织也好,锐气就不足了。去年12月群众推翻德拉·鲁阿总统时,共革党和CCC都没露面,还在组织内部传达说要“准备转入地下”。鲁阿跑了以后,共产主义革命家们很是尴尬,但生意还得做下去,对目前的杜阿尔德总统,共革党提出了“要联合政府”的口号。
托洛茨基派情况,下面会逐一谈到。

"216全国失业与在职工人大会”的召开

今年二月十六日(星期六)在首都的五月广场上召开了“全国失业与在职工人大会”,第二天两千名代表在首都一家戏院继续开会。大会的组织者说,他们是失业工人、少数工会和地方上的“人民会议”选出来的,号称有四十万人的群众基础。
九十年代以来,阿根廷经济全方位对外资开放,到1999年国内90%的银行、40%的工业属于外资,特别是美国资本。阿3500万人口中产业工人本来在200-250万左右,私有化导致近一半工人失业。大型冶金厂“Somisa”被外资收购后关闭,几千工人沦落街头﹔大型配套军工企业“Area Material Cordova”被外资收购后关闭﹔一系列铁矿被美国公司陆续收购后关闭﹔一批锌矿、铜矿、锰矿近期都要关闭,因为矿主认为这些企业不能带来让人满意的利润。阿根廷在世界资本主义体系中是个边缘小国,国际市场决定了它的主要产品应该是肉、粮食和石油。
在职工人也在苦熬,同1974年相比,他们的实际工资水平下降了一半。一般工人平均工资是550比索,铁路工人的平均工资是600-800比索,护士更少,只有200-300比索可拿。按比索贬值前的食品和耐用消费品购买力计算,一比索大约相当于一元钱港币或人民币。近五年来的失业工人运动日益引人注意,运动团体以强行拦阻铁路和公路为主要的抗争手段,要求返岗上班或是增加补助金。参加者可以分成三个群体─首先是工厂工人,他们大都有工会经验﹔其次是失业工人的妻子,她们往往比因为失业而萎靡不振的丈夫更撑得住﹔还有许多从未正常上过班的年青人。2001年是失业工人运动的高峰年,除了接二连三的大围堵─这引发了不少流血事件─,6月和9月,主要的运动团体进行了两次全国性碰头会,协调彼此的行动。9月的会议原定要安排一个全国性代表大会,每个代表由二十个失业工人选举产生。然而,两个最有力的组织“阶级斗争战斗派”(CCC)和“为住宅和工作岗位斗争联合会”(FTV)都在抢着同政府谈判,以夺得对失业救济基金的控制权,两位大哥僵持不下,大会的筹备也因此没了着落。与此同时,运动中其它一部分人─主要是五花八门的托洛茨基分子─仍很希望能开成这个会,他们还打算让在职工人、工会、“人民会议”的代表们也参与到大会的筹备工作中来。2002年初,在巴西的一个港口城市,由巴西的“社会主义统一劳动党”牵头,召开了一个七百多人参加的“阿根廷新老左派群英会”,实际是阿国托派组织的协调会。会议的参加者除了主要领袖外,还有一大批来自第一线的中下层干部。几天的七嘴八舌之后,总算达成以下共识:1/发展工人组织﹔2/建立统一的“人民会议”中央协调机构﹔3/ 把“人民会议”和失业工人运动联合起来。群英会的决定为“全国失业与在职工人大会”能顺利招开奠定了基础。
216“全国失业与在职工人大会”通过的纲领性决议里面,最引人注意的有下面这些内容:“我们应该把那些同群众日常生活紧密相关的重大问题─工作岗位、保健、教育、住宅问题─的解决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也就是说,应该继续传播和发展类似“人民会议”、工人会议、失业工人会议等组织,使他们成为一种全国性的,工人阶级的新政权”。“通过本次大会的努力,一部分失业工人和在职工人得以团结起来。把产业工人和市政服务工人─至少是他们中的大部分─吸引到我们的斗争中来,这就是我们下一步的主要斗争策略。要打击或战胜现政权,没有工人阶级是不可能的,因为只有工人阶级控制着主要的生产和服务,比如电、汽、水、通讯和交通”。“释放被捕同志﹔停止一切形式的司法迫害﹔2001年12月19-20日造成数十名示威群众被害的主谋应出庭受审﹔停付外债﹔把银行和主要工业部门收归国有﹔禁止大批裁员和关厂﹔对任何继续裁员的企业实施国有化﹔已被业主关闭的企业应勒令立即开始营业并在同时把企业收归国有﹔已裁减的员工返岗上班﹔立即解除对小额储户存款的冻结﹔通过缩短劳动时间和保持现有工资水平,缓解失业﹔最低工资和救济金应与最低生活指数挂钩”。
大会决议中,还呼吁两个最大的失业工人组织停止同政府谈判,参加到群众性直接行动中来,这份纲领的结束语是─“打倒总统和国际货币基金会,工人政府万岁!”。大会结束的当晚,代表们来到同日召开的第六次首都“人民会议”现场,向与会者介绍、解释决议内容。位于首都的“Brukman”纺织厂,位于内乌肯市的陶器工厂“Zanon”的员工在一月份占领了厂区,反对资方的大规模裁员计划,同时提出对工厂实行国有化、工人监督生产等要求。他们也派出了代表参加“全国失业与在职工人大会”。阿根廷铁路工人的数量已经从十二万人被老板们裁到一万六千人,目前新一轮大规模裁员又在酝酿之中。在生死存亡的危急时刻,部分铁路工人的代表终于也参加了大会,并在发言中提出如下建议─由他们配合失业工人团体,组织一场能让全国铁路瘫痪的围堵行动。
大会的决议能通过,并非一帆风顺。部分左派提出了“召集制宪会议”的主张,特别是工人党。在新老左派群英会上,工人党的代表就明确要求把“制宪会议”当成运动的“现阶段主要目标”。尽管群英会多数否决了它,甚至大会也开过了,没支持这个口号,在2月28号的工人党中央机关报“Prensa Obrera”上又旧话重提。在一篇题为““人民会议”在讨论什么?”的文章中,作者开门见山地表示:“争取制宪会议的斗争─而在目前情况下这等于是争取政权─可以使人民会议和失业工人义勇队成为被剥削群众的政权工具。有人认为,不召集制宪会议,人民会议和失业工人义勇队也有机会成为被剥削群众的政权。然而,没有制宪会议,就不可能申张民族主权,展示组织性和力量,而所谓的”政权”云云,不过是大话一句罢了”。在稍早的另一篇机关报文章中,另一位作者认为“只有制宪会议,才能推翻现在的体制”。一位欧洲托派立即明确而又很有分寸地评论道:“制宪会议的全部意义,在于建立资产阶级民主。问题是在阿根廷这样的民主已经有了很多年。除非工人党的同志认为本国的资产阶级民主不够“真”,不够“好”,那还可以理解制宪会议口号的意义,但我们不是为了完善资产阶级民主而斗争的。工人阶级更不会理解制宪会议同他们有任何相干的地方,他们需要的是稳定的工作,需要及时拿到救济金,而资产阶级恰恰反对这些要求,继续关厂,挪用救济金去还外债﹔工人在这些问题上同老板开展斗争,枪对枪的斗争。工人需要武装起来,因为敌人是武装的。在这场斗争中那里有制宪会议的位子呢?”。
其实,工人党的主张说穿了,无非是重复所谓“歪嘴和尚念经”的道理─“资本主义的经确实是好经,可悲的是我们这个国家一直没找准路子,一群歪嘴和尚瞎念,能怨人家吗?!”。

革命真的开始了吗?

全国失业与在职工人大会的参加者,大部是失业工人,很好地说明了在职工人的消极,另外,最强大的几个失业工人团体对什么“革命”并不热心。阿国经济支柱之一的农牧业,由于近十年大力实施的私有化,从生产、加工到储存整个环节都被控制在外资手中。农业工人工资高,较保守,对目前的社会─政治风暴没什么反应。当然,群众运动高涨时无产阶级的独立政治意识往往会迅猛发展,一日三变。目前最活跃的,是私有化受害最深的冶金工人,平均月工资在300-400比索的中小学教师也很积极,他们通过学生能接触到身为失业工人的学生家长。南方的巴塔哥尼亚高原本来是阿国工业最发达的地区,有几十年苦心经营起来的石化工业和数座大型电站。现在那里某些城镇的失业率达到了50-60%,工人们闲呆在家里,想彼此联络比较困难。在这种情况下,当地的教师工会意想不到地成了把他们收拢起来的中心。此外,丧失存款的储户、交不起市政服务起费用的住户、退休人员、残疾人,一句话,所有被自由主义经济政策压得喘不过气的阶层都聚在学校周围了。有的教师工会甚至建立了由失业工人组成的小组,为群众接通那些因欠费而被关掉的电话,或是打开切断的煤气管道。电话和煤气公司一直威胁要打击这种现象,但暂时还没有出手。要指出的是,阿国能源工业已落入美国和西班牙资本手中。
阿根廷最近两年发生过九次总罢工。但这些总罢工都是工会官僚中规中矩策划、指挥、结束的,严格按法律办事,罢工跟上班差不多。没有占领工厂,没有大规模的群众宣传,罢工并没起到教育、锤炼工人的作用,相反工人往往成了被动、消极的旁观者。“总罢工”真正的好戏从来只在幕后发生 ─工会官僚和政府高官们交易桌上的明枪暗箭、你来我往,倒是比“总罢工”活泼多了。2002年头四个月,各大工会都很混乱,但组织分裂尚未发生。“阶级斗争战斗派”的一个地方领袖今年初公开与领导层决裂了,随后就进了监狱,大概是妨碍了共产主义革命党把救济金散发给工人兄弟姐妹们。
驱逐德拉·鲁阿总统的斗争中,青年人发挥了最大的作用。首先是小资产阶级的子女,摩托车邮递员工会也很勇敢。这个行业本身就好象阿根廷当代青年悲伤惨淡的缩影。原来1989年的“爱国反帝总统侯选人”梅内姆上台以后,大肆推行国企私有化,医疗、教育以至邮电部门通通落入私人手中。邮递员后为了应付雇主的压力,全天在摩托车上玩儿命,因为领的是计件工资。肯干这一行的全是无出路的失业青年,据摩托车邮递员工会声称,每天都有几个会员在工作中受伤。12月19号的冲突中,一些参加斗争的邮递员开车冲撞骑警队,两个邮递员因此被枪杀。失业工人团体中“职业失业青年”常和过去的工人冲突,工人就是工人,他们还保持着许多生产者的心理、习惯和观点。流氓无产者是另一回事。在群众性没收行动中流氓无产者同土匪的举动没有两样。“人民会议”同失业工人组织应该联合起来,这是对的,但是没有工人阶级的政治领导,这种联合最终会演变成流氓无产者与小资产阶级的联合。回到车间里的工人会更团结、更有信心击败资本家,留在街上被收买的流氓无产者却是老板们最好的冲锋队。群众运动何去何从,要看左派的行动。
如前所述,阿根廷左翼力量中─哪怕是仅在口头上─仍坚持无产阶级革命方向的,主要是托洛茨基派组织。这些组织当然有许多值得警惕的不足,主力之一工人党更犯了像“制宪会议”这样明显的错误,但一切还在发展、变化中。归根结底,列宁的组织在1917年初也只有七、八千积极分子,而且世界大战爆发的几年里,不少列宁派分子私底下一直主张“先救我们的国家,然后救我们的阶级”。在1917年4月列宁公然号召社会主义革命之后,这些人立即分裂出去了。尽管绝大多数主要干部跟了列宁,人数上的损失是明显的,特别是很多西伯利亚和南方的组织垮掉了。更要命的是,大多数中央委员,人虽跟了列宁,心里并不同意他的主张,害得列宁只好绕过、背着中央委员会联络那些在1914-1916年间工人运动高涨时期浮起来的党内青年干部,通过他们动员先进工人,进而反过来动员自己的组织。就是这样,俄国的工人革命最终还是成功了。阿根廷托派组织在全国失业与在职工人大会通过了一个方向对头的行动纲领,在这一点上,他们干得比1917年的列宁派甚至还要好些,接下来要看能不能落实这个纲领了。

资本家的声音

一片闹哄哄之中,阶级斗争的老将─大资产阶级始终在冷静的观察、分析着局势。
2月14日,创办于1890年的上流社会主要报纸“La Nacion”在社论中指出:“毫无疑问,所谓的“人民会议”现象是民众绝望和疲惫情绪造成的后果,对类似的情绪,完全可以理解……然而,这种(政治)运作方式蕴藏着潜在的危险,因为按它(即“人民会议”─李星注)的本质,它可能会最终发展到臭名昭著的苏维埃政权…… 经验表明,在这些会议上早就混入了极端份子,他们正在设法利用人民群众正当的不满来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这一目的他们在正常的民主选举中是永远也达不到的。……发表意见,畅所欲言是正常的,是好事,然而,参加可能很喧闹的会议,是一回事﹔摆出一副政府的样子,作出各种对社会公共利益命运攸关的决定,这完全是另一回事”。同月17日的该报社论声称:“……各种消息都表明,“人民会议”在策划一起秘密政变……阿根廷人应该清楚,到了安静下来的时侯了,国家不能在老百姓天天大辩论探讨国事的状态下工作。一些地方“人民会议”宣布总统是人民公敌,还要求合法当选的国会议员与最高法院成员辞职,这太不明智了”。社论的结束语一针见血:“……狂暴的人群在裹挟国家秩序,我们退无可退”。同期的许多资本家喉舌都做了类似的呼吁:不能让步,否则会泥足深陷,无法摆脱危机。
应该承认,大资产阶级的结论简单而正确,老将就是老将。阿根廷的资本主义制度要想“摆脱危机”,唯一的办法是粉碎无产阶级一切有组织的反抗,只有在这之后,政治稳定的阿根廷才能得到新的投资,企业才能得到极端廉价的劳动力,阿根廷对国际资本的进一步依附才不会遇到象样的抵抗。在群众运动和国际资本的两团烈火之间磨磨蹭蹭,左右逢源已是不可能的了。随后发生的事件,越来越清楚地证明,阿根廷资产阶级需要新的铁蹄制度。比索汇率的直线下跌让人民的存款灰飞烟灭,却让大老板们又捞了一把。政府过去借给他们的外汇贷款如今只用贬值的比索偿还就成。石油集团Perez Compag 本来欠国家3.5亿美元,如今天知道还欠多少,比索对美元汇率二月份就跌了两倍。企业家们真是有创意啊!与此同时,2002年1月份的工业产值下跌了18%,其中纺织业56.1%,汽车业65%。二月中旬,汽车工业工人开始罢工,反对酝酿中的裁员﹔公务员发动了全国性罢工,追讨工资﹔石油、石化企业的老板们则公布了一个大规模裁员计划书,用来回击政府增收汽油税和出口税的决定﹔石油工会的头头们随即宣布以罢工来阻止新的解雇浪潮﹔部长们赶忙决定禁止石油工人罢工,“以预防国民经济受到窒息”。阿根廷欠外债一千三百二十亿美元,这是全球第三世界国家外债总和的七分之一,光是2002年就需要支付110 亿美元的利息。杜阿尔德总统想拿到国际货币基金会的新贷款以便救急,基金会却要他削减预算,这就得同反对派的省长们商量﹔失业工人向杜阿尔德要工作﹔储户们问他要钱﹔一百四十万退休者问他要钱﹔税收不上来,拖欠公务员的工资也就越积越多,工会也就越难安抚、牵制群众的直接行动﹔而工会的头脑们,也因此越发地向总统漫天要价:“失业救济基金给了“阶级斗争战斗派”,咱哥儿几个不能比他们还少吧?!”。
资产阶级可能的出路之一,在于天主教会的插手。阿根廷的教会影响是很大的。杜阿尔德总统的电视讲话常常要天主教会的红衣主教压阵,三大工会之一的“阿根廷劳动中心”(CTA)就是教会的臂膀﹔教会几个月来一直在失业工人中间大张旗鼓地散发食品和其它消费品。左派已在担心群众会被小恩小惠所收买,开始恢复停了一阵子的群众性没收行动,鼓励大家自己动手解决肚子问题。教会全力宣传的口号是“同心救国”,目的是分裂运动。值得欣慰的是,这次的群众运动从基层到领导干部对教会比较冷淡,一个重大原因是阿根廷的右翼头面人物名声搞得太臭,而他们无一例外地受过教会的祝福。
打爱国牌的政客或军人也可能拯救资产阶级。在这一点上形形色色的“反帝救亡”组织、大工会、主流传媒、腰缠万贯的毛泽东主义者、“制宪会议迷”们都会帮忙的。
外部势力的入侵更是一种方案。问题是,拉丁美洲的“问题国家”现在有四个:阿根廷,巴西,委内瑞拉,哥伦比亚。哥伦比亚的游击区遭受美国空军轰炸已有好多天了,而委内瑞拉刚刚发生过美国支持的未遂政变。饭得一口一口地吃,所以马上对阿根廷下手显然是过于仓促了,也不必要。一场完美的入侵需要大量的舆论准备,需要等待群众运动犯错误、疲惫下来,需要完成对阿根廷资产阶级阵营的动员和整合。需要时间。
这段时间,也是阿根廷工人群众的。

五月一号,丘布特省的一名教师工会领导人涅斯特·耶列拉被人在家里割断了喉管。耶列拉不久前同教师工会的上层发生了冲突,他死前正在领导教师罢工。警方坚持认为这是一起“黑社会仇杀”。五月初,阿根廷政府偿还了到期外债利息七亿美元……

22/05/02